第(1/3)页 铁炉沟名字定下来的当晚,陈锋就开了会。 石灰窑的废墟前面摆了块门板,上面铺着手绘地图。孔武把马灯挂在歪脖柳树枝杈上,橘黄的光罩着一圈人脸。 “从今天起,铁炉沟兵工厂正式成立。”陈锋用一截烧焦树枝在门板上画了三个圈。“第一,厂子。戴老挂总工程师。第二,厂务,大到开炉炼钢,小到谁吃几两饭,戴瑛管。第三,安全,韦彪的山地中队负责谷口和外围警戒。” 赵德发蹲在边上,啃着一根红薯干,听到“谁吃几两饭”这几个字,嘴皮子动了动,没吭声。 戴万岳干脆,站起身来。“行!别的废话我不说,你就告诉我,焦炭从哪来?” “蒙阴以北,新泰煤窑。”韦彪接话。“我的人上个月跟那边的窑主打过交道,拿了两车烟煤回来,品相还行。但是焦炭得自己炼,窑主那边没有炼焦的窑。” “有烟煤就行。”戴万岳用脚搓了搓红褐色泥土。“炼焦不难,难的是鼓风。” 他蹲下来,捡起一块石头,在地上画了个圈。“石灰窑的底座还在,内径我量过了,二尺二。改成炼铁的土高炉,容积太小,一次出铁量撑死三十斤。但凑合能用。问题是炉温。” 他在圈底下画了个方块。“要把铁砂化成铁水,炉温至少得到一千二百度。光靠自然通风,烧死也到不了。必须有鼓风设备。” 陈锋看了一眼韦彪。 韦彪挠了挠头。“鼓风机没有,风箱倒是有。” 戴万岳眼睛一亮。“风箱也行!稍微改装一下就能用!” “跟我来!” 当天夜里,戴万岳跟着韦彪钻进了存放设备的山洞,再没出来。 戴瑛第二天早上正式上任。 她做的第一件事,是让韦彪的人把谷地里所有的存粮、弹药、工具列了一张清单。 高粱米,一千八百斤。红薯干,八百斤出头。盐巴,三十一斤。食用油,没有。 她把清单卷起来,夹在胳膊底下,去找赵德发。 赵德发正在溪边清点弹药箱,嘴里念念有词。“七九尖弹六百三十发……不对,六百二十八,刚才数错了两发……” “赵主任。” 赵德发头都没抬。“叫我赵老抠就行,不兴叫主任。” “赵老抠,口粮怎么分的?” “老规矩。”赵德发从弹药箱里抬起头,伸出三根手指。“战斗人员每人每天八两,非战斗人员六两,伤员和妇孺减半。省着吃,这些粮至少撑二十天。” “造枪的工人呢?” “工人?”赵德发愣了一下。“工人算非战斗人员,六两。” 戴瑛眉头拧起来了。 “六两高粱米,你让他们抡大锤?一个铁匠一天打八个小时的铁,六两饭,中午就得躺地上起不来。” 赵德发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细妹啊,你有所不知。咱们这规矩,是从湘江那边就定下来的。粮食金贵,得先紧着能打仗的。工人少吃一口,省下来的粮存着,万一鬼子打过来——” “鬼子打过来你拿高粱米砸他?” 赵德发脖子一梗。“我的意思是——” 戴瑛声儿直接拔高了一截。 “枪都造不出来,还存个屁的军粮!” 谷地里正在搬石头的几个战士全扭过头来看。 赵德发脸涨成了猪肝色。 “你——”他指着戴瑛,手指头哆嗦。“你个丫头片子,你懂什么?我管了四年的后勤。三九年冬天,大部队断了三天粮,冻死饿死七个人!七条命!就是因为粮食省得不够!” 他的声音在发抖。 戴瑛盯着他。 “七条命,我记下了。”她声音压低,“赵叔,你算过没有。你省下来的粮,能多养几个战士?多养的战士,手里有枪吗?没枪的战士上战场,又得死几个?” 赵德发嘴唇动了动。 “你省粮食,是因为你没有枪。你没有枪,是因为你没有工人。你没有工人,是因为你给他们吃六两饭。”她一步步逼过来。“这个圈,得有人给你掰开。” 赵德发气得原地转了两圈,拔腿就往陈锋那边跑。 陈锋正蹲在山洞口啃红薯,听完赵德发噼里啪啦一通告状,将红薯咽了,两手一摊。 “老抠,你管后勤四年,没你,这帮人早饿死了。但现在不一样了。以前咱们靠缴获,省一颗子弹是一颗。现在有了戴老,能自己造。造枪的人吃不饱,枪就出不来。枪出不来,你省下的粮食最后还是喂鬼子。” 他拍了拍赵德发的肩膀。“厂子里的事,她说了算。但你管的那摊子,我一个字都不改。” 赵德发瞪大了眼。“司令!” “从今天起,技术工人的口粮,跟战斗人员一样,八两。”陈锋看着他。“不够的部分,你想办法。山里有野猪,有獐子,打猎去。” 赵德发张了张嘴,又闭上,转身走了。走出去三步远,回头喊了一嗓子。 “夭寿哦!打猎!子弹都不够打鬼子的,拿来打野猪!做生不做死啊——” 陈锋没理他。 赵德发骂骂咧咧走远了,当天下午就带了四个猎户出身的战士进山下套子。三天后拖回来两头野猪,一百六十多斤肉。他把肉交给炊事班的时候,还在嘟囔。“败家。败家。” 真正的麻烦比吃饭难多了。 第(1/3)页